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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中篇小说】麻镇喧嚣





来源:网络整理 作者:程文敏 2015-03-25 20:27 浏览量: 打印本页 条评论


      这是一篇大学生在基层的调查报告,许多故事至今还没得到新闻界和学术界的关注,这是他们的悲哀,却是我的骄傲。
  当丹桂的花瓣碾作香尘后,幕阜山脉一带的天气便一天天凉起来,迎面都是干冷的风,虽不刺骨,却在刮你裸露的肌肤,浑身都是切肤的寒意。通常云都很淡,晴得很不坏。
  已经星期五了,宣传干事小陈吃过午饭,若是在平时,怎么溜达还是在麻镇上,翻不出五指山,依旧蜗在政府小院。这当儿,他正好有人邀请,不过他还是有些迟疑,该不该和同僚一样提前溜,进城参加假面化装舞会?眼下已经进入防火戒严期,即使一把手牛书记体恤下属,发话周末双休,作为一般干部,也是不得擅离小镇的。小陈决定先等两个钟头再说,到了傍晚还不见森林火灾警报,安全系数就比较大了,搭末班车也来得及。
  于是,他又照例去逗弄食堂的那只小黑狗解闷。这项娱乐活动,极大地丰富和左右了小陈的业余生活。他把废拖鞋扔进青葱的草丛里,或是藏到葳蕤的南瓜滕蔓中。小黑颠着小屁屁扑过去,一阵拱,一会儿猛嗅,就哼哼着衔拾回来,望着小陈手中的火腿肠,摇尾巴绕着撒欢,吐着猩红的舌头流涎。不是么,在他的眼里,老伙计小黑是史奴比,是导盲犬小Q,是另一种形态的人,活泼可爱,灵气十足,浑然不觉尘世纷扰。就这样人狗情未了几个月,她长大了,头颅高昂,身躯笔直,四肢健硕,没有任何平凡和粗陋的迹象,甚至当小陈像今天这么顾虑重重时,它充满灵性的眼神都能恰如其分地加以抚慰。
  小陈心下这一犹豫,手机就响了,听出是通讯员小罗的声音,就知道坏了,嘴上直骂咧:狗X的,又起火了?哪个村?妈的,又是柳庄。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。
  在麻镇,暴粗口不分男女老少,干脆利落得像放屁。这原是陋习,但既然到了这里,一口地道的方言,也是衡量工作能力的一种标准。说普通话多生分,怎么打得开局面,要与人拉近距离,先从连珠炮骂娘开始。你还真别信,非要讲文明是吧,还是譬如说那个屁。好好的一个响屁,斯文人偏偏要夹着肛门,放得宛如千金小姐的温言哝语,结果还是臭,并且暗臭袭来,让在座的一点准备都没有,冷不丁就吸了一大口,还有比这更恶心的事吗。再譬如说,白鹤站在鸡群里,再怎么微笑示意,鸡们兀自会说,瞧它那副德性,小样儿,再自命不凡一点呀。如你所知,脱离群众是很危险的,走到哪,都要入乡随俗。
  拉杂扯远了,还是继续谈谈森林火警,谈谈因为扑火打成一片的麻镇干群。仲秋之后,到了下午,天空的云不很厚,太阳淹没其中,好像一锅煮散的苕粉砣,空气干冷得像隔夜的屎橛子。擤一把鼻涕,还混着血丝,有时不知怎么就闻到一股焦糊味,不一会儿,大量灰烬随风而至,笼罩在镇区上空,好像遮天蔽日的火山灰,雾蒙蒙一团。有经验的人都知道,风吹来的方向又发山火。小孩子都兴高采烈,有的爬上楼顶,有的跑到坡地去看火龙。镇里的干部成为最忙的人,他们又要组织动员进山了。
  当然,民风淳朴如麻镇也不乏好事者,成天想找点乐子。县防火办经常接到匿名举报电话,说麻镇麻村的后山发火啦,几百亩杉树林都烧光了,火势很猛,还在蔓延,却没人组织扑火。于是,分管林业的副县长在电话里发脾气,牛书记大气都不敢出,慌忙做手势按住饭局上推杯过盏的喧哗,旋即命令马镇长组织人手火速赶往,手气正好的马镇长只得撤了牌桌,常常是屁股冒烟往火场赶,村支书打来电话说这里一点火星都没有。折回的路上,马镇长红着眼珠子发誓,一定要把捣鬼的家伙揪出来。派出所的侯所长为此很头疼,因为很多人都有作案动机,排查难度很大。张三春天里被计生专干抵住强行拖到服务站扎了,说是手术落下后遗症,小腹一直隐隐作痛,见天儿闹着要赔偿。李四一家子打死也不肯搬迁,城管、土管齐上阵把人拉出来,推土机呼拉就把房子平了。王五的老婆纺纱时被机器扎断了手,原镇办麻纺厂改制易主,拒不承担之前尚未付清的工伤抚恤金,王五屡次上访未果,也不知道在哪弄来雷管、炸药,不止一次到政府门口来堵书记、镇长。这类事情不仅镇上多,各村寨也不少。侯所长汇报时,才说两个刺儿头、钉子户的近况,还没等他说到警力不够、经费不足等困难,马镇长就头大如斗说:得了,“啪”的一声合上手机的翻盖,一片盲音炸得老侯的鼓膜发麻。
  不过,这次是真有火情,并且恰在星期五傍晚突发,冲了小陈的假日。
  党政办打出的电话像一道道符箓,将四处晃悠的同志陆续召集起来,很多个把月不见踪影不知在哪个旮旯公干的老同志幽灵般现身。镇政府一下子变得人气如虹,门口的花坛一字排开坐满了人,多半腆着啤酒肚,改穿了统一配发的迷彩服,一时间人声鼎沸。他们脚下甩着风力灭火器,身旁倚着胶皮拖把或铁锹,手里拿把马镰刀,七嘴八舌都在骂娘,很像一支没有整好队列的杂牌军,场景蔚为壮观。
 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,弦绷紧一点,警钟长鸣总没有坏处。在麻镇当干部,山高皇帝远,山寒水瘦的,不比坐大机关,都是穷快活惯了的。牛书记在整顿作风会议上作重要讲话时就说:这个,平日散漫归散漫,但在关键时刻最能考验人,我们的队伍还是要有铁一般的组织性、纪律性,作为干部就是要这么有素,随时听从党的召唤。
  乡镇推行综合配套改革以来,为精兵简政计,书记和镇长一肩挑,党政一把抓。常言道,一把手绝对真理,二把手相对真理,三把手没有真理。在麻镇,牛书记是唯一说话做事算得了数的人,马镇长说穿了也只是常务副职,事无巨细“唯牛首是瞻”。牛书记做一切工作,只需在会上发发脾气,瞪眼骂娘,桌子擂得震天响,凭借他那脸严厉的横肉所辐射的威力,以及他那肥厚的指掌所劈出的武断手势,马镇长就会作出周密部署把一切办得妥妥当当,并做好详细汇报。当然,有时小陈也能见到牛书记很温和。在县纪委的年终廉政考评座谈会上,牛书记狠吸一口烟,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,和颜悦色地等大家畅所欲言。一阵短暂的沉默后,小陈扭捏着本想发言,马镇长赶紧使眼色,小陈蓦地发现台下说不出的安静,老同志都在埋头抽烟,表情高深莫测。又是一阵不知多久的沉默,他只得低头在表格中草草填几句套话,交上去了事。小陈开始还郁结于胸,然而,如此种种,老同志却不当回事儿,快快活活地过一天是一天,日子长了,他也不想庸人自扰。早知道当初就不读什么罗素、哈耶克,板桥先生说的好——难得糊涂。
  现在你知道了,小陈好比一个小沙弥,只管撞钟、念经和敲木鱼就好,想多了反倒横生是非。身在麻镇,要扮演好角色,服从安排就是。还是单说这打火吧,队伍进发前是要清点的。小陈年纪最轻、资历最浅,比谁都需要锻炼。老姜可以身体抱恙不来,老李还在家里脱不开身,大刘也能浑水摸鱼会情况去。可一旦不见小陈拿着签到表对着人头画圈、打勾,马镇长就觉得少了点什么,扯着破锣般的嗓门喊:小陈,哪去了?把人清点一下,快!
  因此,实在不是小陈延宕,爽约不可避免。休假是最起码的生活质量吧?于他这种年轻人却是奢望。不过在旁人看来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找谁喊冤叫屈呀。再说,领导不也率先垂范吗?
  马镇长的越野吉普跑得比较快,好像要把之前拖拉的时间追回来,三四辆性能不佳的面的只好远远地甩尾。这是去救火,麻镇的出租司机都知道,可就是不敢开快,以免颠簸太甚。车内多半是老革命,德高望重大半辈子了,原本就叠股交错而坐,像几块罐头沙丁鱼,隐忍一肚子火不好发作。要是把车开得像一只蹦达的跳蚤,抖得几把老骨头要散架,碰了脑袋不好交代,闪了腰就坏了,高血压上来怎么办?又不是赶着去投胎。这样一来,车子不管是驰在坑洼的砂子路,还是崎岖的草径,虽有点晃荡却安详如摇篮,教人昏昏欲睡。麻镇的司机因此技术超凡,过年提一点烟酒感恩,也是应该的。当然,这是题外话。
及至路边杂草丛生,灌木也越来越浓密,大路快到了尽头,小陈估摸着马上得弃车徒步。这时,他挪动屁股,像一只基围虾似的侧弓身子,抽出裤袋里的手机,给赵莉发了条短信,说自己上山打火去了。
  有关小陈和赵莉的结缘,听说的人感到既不平又意外。公主抛绣球的传说很美丽,可向来遥远,驸马怎么会是眼前的穷酸小子呢?凭什么人家吉祥如意,自家流年不利!
  说来话长,几年前,公务员考试早就热得发烫,报考的毕业生多如过江之鲫,小陈自不例外。幸运的是他过关斩将,通过层层选拔,光荣地成为省委组织部选调生,头顶的光环熠熠生辉。上岗前,在省城郊区的一所高校进行培训,为期很短只有十天。领导的谆谆教诲,达人的言传身教,犹如一针强心剂,统一思想,提高认识,武装头脑。结业典礼很鼓舞士气,综干处的李处长说,悄悄告诉大家,与我们同期举办的还有另外两个培训班——全省小学骨干教师培训班、全省优秀小学校长培训班。老师吃在美食城的一楼,简陋的饭厅只有几台吊扇慢条斯理地转悠;校长在二楼就餐,虽有壁扇吹风,吃出来仍是衣衫汗湿;而我们在三楼用餐,有中央空调消暑,好不自在。不光是吃得比他们好哇,大家的住所是新公寓,四人一间,在入住之前抢装了挂壁式空调,开到20度,晚上冻得盖毛毯;而人家住旧宿舍楼,八人一间,趴在席子上像蒸笼里的大闸蟹。李处长很会把握会场气氛,说到最后挺逗的,引得哄堂大笑。
  年轻人狂热的心无不相同,初生牛犊的豪情,初出茅庐的豪迈。基层就像久旱龟裂的土地,多么希望何其需要新鲜的血液注入呵!小陈怀着这腔热血,结业心得体会写得很漂亮,字体矫健,文采飞扬,唯一可虑的是明珠暗投,难以闻达于贵人。这种展示才华的机会,谁都不愿轻易放过,大家的心得一个比一个不俗,体会一份比一份深刻,黑压压摞起来能压死大力士。傻子都可以想见,甄选工作只会是抽签仪式。然而,傻子总还是有的,很多人搜肠刮肚写得手指抽筋。台上的演讲语重心长,年轻人别老气横秋,不求上进,要朝气蓬勃,要永远保持激情,时刻准备着。小陈深有感触,甚至未雨绸缪,暗自为欢迎大会上的致词打腹稿。可不是嘛,到时候肯定得上台说两句,定要说出个子丑寅卯,让人不敢小觑。演讲最好能赢得热烈的掌声,自己鞠躬致谢,徐步下台,热泪盈眶地与同志们一一握手、拥抱。小陈做了一晚梦,依稀都是小时候看的老电影,地下党的情报员终于找到了组织,三大红军主力终于会师,同志相见那叫一个无以言表。一幕幕红色经典仿佛带他穿越时空,置身于激情燃烧的年代,去上山下乡、改天换地。
  小陈去麻镇当天,心里就格登了一下,来县委组织部接他的是李组委叫的旧面的,油漆剥落,糊满泥浆,引擎发动起来像呼哧的老牯牛。都是一个娘胎生的,有背景的分到了街道办,接他们的不是书记的本田,就是主任的大众。只听说有下马威,没想到这“上马”竟也会令人委屈。尽管打过乡镇如何艰苦的预防针,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怎么会这样?慢说没有预备鲜花和掌声,镇里的干部几乎都不知道有高材生要来。分管机关的老郭领他去食堂时,那只尚未受孕的母黑狗一肚子闷骚正无处排遣,这下逮着机会,不顾老郭跺脚恐吓,猛蹿出来放浪不止。
  相比学校食堂不见油星儿的水煮大白菜,这里的伙食还是蛮不错的,这要有一说一。去食堂吃工作餐的人很少,总是那么几个家眷在城里的单身汉。一般三碟素、一盘荤、一缽汤,无论柴米油盐和猪肉怎么猛涨,每人一顿只花一块钱,因为对食堂进行补贴,这也是承包的条件之一。后来,小陈发现,假如吃得更好一点,反而连那一块钱都不用掏。老支书来镇里办事要款待,不然以后农村工作还怎么开展?上级要搞调研和检查,要与人民保持血肉联系,这一深入就到了吃饭时间。有肉吃就跟着走,小陈经常连着吃客餐。时令菜蔬、干盐腌菜变着花样儿尝,红烧肉、汽水肉满口油香,炖猪脚、烧牛蹄劲道十足,和平鸡汤、柴火狗肉滋阴补阳。
  初来乍到,小陈先在党政办熟悉情况。无非是扫地抹桌,端茶倒水,接电话收传真,夹报纸乃至冲厕所,小罗请假时还客串打字,总之是打杂,被无聊地圈在方寸之地。小陈性情渐燥,自己就像被豢养在牢笼里。不过,看问题要讲究辩证法,这恰是小陈的聪明之处,凡事绕点弯弯,便能一粒沙中看世界,一朵花中见天堂。还是在交上去的心得体会里,他言辞凿凿地总结道:宝剑锋从磨砺出,梅花香自苦寒来。一个拖把、一条抹布、一个电话、一杯茶水、一本笔记,“‘五个一’工程”启迪新生,乃是选调之路最美的收获。据此,他又悟出“五个不怕”:不怕起点低,不怕地方偏,不怕岗位不理想,不怕短暂停滞,不怕发展缓慢。没曾想这竟成谶语,想来是领导上很宽心,大会上说得再清楚不过,不要比关系铁、后台硬,要埋头苦干,不问前程。
  最难受的还在晚上。天黑不久,街上的店铺大多收了摊。夜深阑珊,天空低垂,黑云不多,薄的像窗纸,稍厚的像屏风,月牙像莺莺新描的眉,星儿像张生窥探的眼。街灯萤萤,行人寥寥。小陈孑然走在寂静中,脚下几丛凄凄野草,远处两盏无语孤灯,愁绪涌上心头,长夜格外漫漫,地心传来一种沉重的原始寂寥,从他的尾椎骨像蛊毒一样钻入,竟又悄然化作老牛皮将其往死里裹。要知道,小陈学而优,考且中,兴冲冲来经天纬地的,可这哪里是处庙堂之高,分明是误入废庙弃庵。
 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办公室没人的时候很多,他能时常挂长途,和远在深圳的大学女友钱妍煲电话粥。小年轻之间本该儿女情长,说不完的甜言蜜语。小陈却用他特有的语调,祥林嫂似的重复诉苦。他的倾诉大体是说“郁闷”,详而言之,白天无“鸟事”,晚上“鸟”无事。刚开始,大概是残存着温柔余绪,钱妍还能软语劝慰,几次三番就有了抗体,不经意就呛他:悔不该当初了吧!基层三分之二的人水深火热,要你去拯救?小陈频遭数落,乃至被骂得狗血淋头,心里却美滋滋的,女人都口是心非的嘛。
  终于,有一次钱妍说到,公司有一个主管,是个百事通,讲了一番很深刻的话:做公务员,尤其是选调生啦、大学生村官啦,都是一定要下基层锻炼的,秉性耿直不要做,没有关系不要做,不会钻营不要做。否则你就在基层永远悬吊着。一个毫不相干的家伙,远在千里之外,莫名其妙地向你泼冷水,怎不教人恼火?这也激活了小陈的敏锐嗅觉,这才几天啊,钱妍你就与人无话不谈了,连我的隐私也成了谈资和笑料。可以想见,在盛大的鸡尾酒会上,穿着晚礼服的钱妍人面桃花,那位主管靓仔又健谈,舞姿翩翩,搂着钱妍曼妙的腰肢,在她耳边风趣地谈哲学、谈人生,每一次移步转身都会以巧妙的力度精准地摩挲她的酥胸和翘臀。这样的欢娱本是且仅是属于他的。他们最后的一次争吵空前激烈,压根不像恋人,倒像台湾蓝绿阵营的两个党魁,互相用最刻薄、最狠毒的言辞发难、指责、谩骂。钱妍骂来骂去,也就是没良心,白眼狼,我瞎了眼,我早说过你官迷心窍。小陈许是昏了头,口无遮拦地回骂,钱妍,你不过是钻到钱眼里的骚货!这下一语中的,雷霆万钧,俩人彻底掰了。
  接下来的两三年光景,其实小陈有不少机会结交异性,也正血气方刚,搞对象还有什么可虑的,但他却表现出毅然决然的拒绝态度。这成了未解之谜,让很多人闹不明白,搞得他们迷了心窍,吃饭都咬了舌头。
  麻镇深藏在幕阜山脉的皱褶里,偏远归偏远,但集镇建设也日新月异。所谓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。这里有中小学,也有小超市,甚至前些日子移动还斥资新设了分公司。小超市有两个收银员,移动有三个女员工,要高挑有高挑的,要丰盈有丰盈的。小陈有时要买点日用品和零食,还要亲自交话费。来来往往,和那些姑娘也算熟。山里人可能不觉得,小陈却深觉她们都有一种相似的美,就是李白说的“天然去雕饰,清水出芙蓉”,醉眼看村姑,要多清纯有多清纯。山里的妹子和城里的女子一样,也爱赶时髦,有的把几缕头发挑染成咖啡色,还有的敢穿缩腰提臀的牛仔裤,个顶个的曲线玲珑,可没哪个胆大到向小陈暗送秋波,只敢不胜娇羞地用眼角的余光瞟。那是一种近乎原生态的美,纯净无邪如天山上的雪莲。每次接触,他都差点按捺不住骚动,但究竟悬崖勒马,经受住严峻的考验。他原想攀谈,说出口的话却有一搭没一搭,仅限于业务范围。在移动,他老是问一句:有什么新的资费方式吗?在小超市,他付账偶尔会感叹:怎么,方便面也涨价了?与此同时,还翻几下白眼环顾四周。
  他若不是表现出这种漠然姿态,倒会让人觉得可鄙,陈世美的故事古已有之。在麻镇,小陈可不是一般的公家人,前程无可限量,最起码也得找个有文化、吃皇粮的。他的这种傲然,被视为一种宁缺勿滥的精神,得到了应有的理解和赞赏。许多同志古道热肠,隔三岔五要给他介绍对象,都被他一笑了之,支吾过去。
  小陈的个人问题不解决,身为分管领导的郭机关寝食难安。老郭代表组织郑重地找小陈谈话,说有个女孩叫梅子,刚来镇中心小学教书。他还眯起老眼,一脸坏笑地补充道,人条子很正,又白白清清。最后善意地提醒他关键的一点,她是牛书记的嫡亲侄女。言罢,老郭神情庄重,不用问,在此之前,他肯定请示过。然而,小陈不假思索地说:郭机关,你也开我玩笑?然后,扭身逃也似地走掉了。
 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,老郭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,他没想到会碰一鼻子灰,一张老脸不知道往哪搁。所幸牛书记对此十分淡然,他在任何场合都绝口不提此事。这反而勾起了人们更大的兴趣,背地里扎堆议论。有人说,老郭下一届还不想退居二线,挖空心思巴结一把手,竟然想出牵红线逼婚的招儿,活该栽在黄口小儿的手上,看他还想占着茅坑拉到屎(死)。另外有些人又说,别看小陈来的时间不长,鬼精着呢。先前早该有所耳闻,梅子这烂货,街头的混混都上过她,指不定还为哪个打过胎。在城里都没脸呆下去,不然怎么不托牛书记找关系,直接进城里的学校上班。
  直到赵莉的出现,人们方才恍然大悟。也不知道是谁打听到的,据说赵莉是护士,市人民医院的,这当然没什么了不起,话题的焦点在于她老爸是市卫生局的局长,而她舅舅更是张副市长。这下,以往的经验复又可以解释现实的一切。小陈这家伙还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主,一直以来都在待价而沽。皇天不负有心人,只要不怕脖子酸,坚持仰望到底,天上不仅会掉馅饼,天上还真的可以掉下林妹妹。
小陈的桃花运在坊间传得神乎其神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说哪个青蛙王子有神灵附体,身披黄金甲,脚踏五彩云,闪电般攻占城堡,俘虏了玫瑰公主。听起来很靠谱的一种说法是这样的,小陈这几年的境遇,类似于古代的落魄书生,骨子里书生意气不改,无时不焕发出儒雅的气质,市电视台的资深记者张女士见之,怜爱之心大起,可惜自己早生了十年,于是就把表妹赵莉介绍给他。连在麻镇岔路口上摆卦摊的李瞎子都借题发挥说,这人哪,都是有八字的,命里有时终须有。我给陈干事摸过骨相,天庭饱满,地角方圆,人中直长,贵不可言呐!
传闻最先在麻村的王支书那得到映证。老王也是在饭桌上喝酒时,不经意说出来的,比较可信。他说:陈干事该不是谈朋友了吧。上上个星期六,他带着张记者和一帮扛着长炮短枪的人,到我们村的五七干校遗址采风,张记者忙着采访老人,另一帮人大概是摄影爱好者,在下放干部住的老屋一口气拍。而陈干事却拉着同来的一个女的往村后的牛鼻山钻。我开始还以为,是另一个年轻记者急着去看下放干部挖煤的地方,我就跟了过去,打算解说一下,我当年已经记事了,见过那些大知识分子受苦。没想到,他们两个绕过露天煤矿,钻进了一个藤萝和野蔷薇交杂生长的水竹丛中。老王说到这里,就像一个年轻人那样爽朗地笑起来。听的人意犹未尽,把酒杯搁一边,问,后来呢?老王说,没后来,我没看见,不好乱说。陈干事大概胆小,怕大伙跟来看煤矿,俩人进去的时间只够做个嘴,那女的出来时头发都没乱。过了一星期不到,我再次见到她,才知道她是市里赵局长的千金。那天,赵局长一伙人在牛鼻潭野钓,我们有四个人作陪,除了我,还有分管文教卫的范镇长和卫生院的冯院长,陈干事是搞宣传的,居然也跑来了,我这才知道这里面的关系不一般。市卫生局跟我们隔着县卫生局,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,竟跑来视察卫生工作,原来是赵局长想看女婿呢。陈干事要照护好啊,以后我们想见他,怕是都难。
  在常人看来,小陈做了乘龙快婿,自然可以挺直腰杆便宜行事,有点衙内作风也是可以容忍的。上山打火那么危险又吃苦不讨好,当然能躲就躲,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把他怎么的。小陈也不是没这么想过,但他还是不想落一个话柄,人们当面嘻嘻哈哈,恭喜话怎么听都不咸不淡,背后还不知道怎么冷嘲热讽呢。况且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,其实也就跟赵莉见过两次,还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。
  这次邀请自己参加假面化装舞会,分明一个电话或一条短信就能解决,她却绕一个大弯,还让张记者转达,好像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似的。这样的矜持显得有点摆谱,好像在露天煤矿旁的拥抱和接吻作不得数,一切要重新来过,她还没尝到被穷追猛赶的滋味呢。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啊?照赵莉的意思,真把自己当美丽的白天鹅了,相形之下,出身微寒谪居乡村的小陈倒成了流哈喇子的癞蛤蟆。这往后还怎么处?
  小陈越想心里越有疙瘩,气鼓鼓地想放赵莉的鸽子,这次就是不进城赴约,看她作何反应。有一个秘诀说,追女孩就像打猎,你在后面猛追一头小鹿,它也会在前面拼命地跑;如果你停下来,那它也会回头看看你为何停下来;所以追女孩要适当拿捏,不可操之过急,要有伸有缩,让对方摸不清你心里到底想什么。不过,小陈又担心做得太绝,煮熟的鸭子飞了,可就悔之晚矣。正踟蹰间,柳庄后山突起大火,所有在职干部都得赶去扑救。混了这三年,小陈也不是不知道,遇上今天这种情况,大可以豁出去,关机走人,事后顶多挨批,又有几多责任能追究到头上呢?不过他正需冠冕的理由脱不开身,这样都不用扯谎,可以堂皇地对赵大小姐进行试探。
  前面已经说过,准备进山的时候,小陈给赵莉发了条短信,言词半文不白欲说还休语气无奈而口吻煽情:忽发山火,扑救途中,为职责所累,天公向来不作美,恨恨。
  小陈右肩扛着笨拙的风力灭火器,左手大拇指不住地按键,眼睛盯着手机屏幕,走在田埂地坎上深一脚浅一脚。没走几步,赵莉就回了短信追问:森林怎么说起火就起火?不是有消防队和武警官兵吗?
  小陈不禁莞尔,她像自己三年前一样天真。小陈第一次赶到着火的山头,看到熊熊燃烧的枞树林,火苗窜到云端,爆裂声劈里啪啦,风呼啸掠过,如狂蟒猛扑而来,吓得他肝胆俱裂,发足狂奔。在远远的背风处,他问杨秘书:早就打119了吧,消防队怎么还不来啊?这句话被杨秘书传为笑谈。整个防火戒严期下来,麻镇少说也有几十起火情,到了清明时节,更是狼烟四起。群众防火意识淡薄,上坟时烧香焚纸,用明火祭祖。说到群众陋习不改,杨秘书的嘴角拧巴成一道槽:你说说几万人点火,靠咱们几十个干部防?县里的消防队哪管这狐臊?谈都不谈。
  小陈回复赵莉:乡镇的情况很复杂,以后有机会跟你说。我已经进山了。
  赵莉关切起来:山上夜里很冷吧,打火别那么拼命。稍后,她又发来一条卡通彩信,画面是至尊宝逃离火焰山奔向舒展怀抱的紫霞仙子。
  小陈心情大靓,不禁摇头晃脑哼小曲儿: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, 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,发山火爬得我,晕头转向……
  天还未黑,这一垄田好难走,明明望见山头浓烟滚滚,火势汹汹,直侵云汉,走了一程又一程,着火的山头却还在前方。
  在队伍里殿后的郭机关回头催:小陈,走快点,你要是在野外迷了路,碰到狼啊什么的,我们怎么跟省委组织部交代?老郭最近想找机会与小陈冰释前嫌,毕竟奇货可居,日后说不定在他手上领工资哩。他原想说,你走丢了,我们没法向赵局长交代。但他讲话是很有艺术的,表示大度倒在其次,关键是适时地拉近距离。而小陈都快忘记自己是选调生了,如果没有算错,来麻镇已经三年零四个月又九天了。很多其他选调生进步很快,乡镇只是块跳板,才去三四个月,或县里提拔重用,或借调到市直乃至省直,大概是将门无犬子;而他俨然被组织上遗忘,所以唯有忘却,才能压抑不平之气,不再自寻烦恼。老郭的这一提醒,搞得小陈心里热乎乎的,连忙应承一声,大步流星跟上去。 
  一对夫妇模样的中年男女不紧不慢地相向而来,男的挑着一担红苕,女的反背锄头扛着一捆番薯藤。马镇长一把将其拦住问:你们去哪,怎么不上山打火?
  那汉子反问:我干嘛要去打火?国家养着那么多的干部,总得给他们点事做吧?
  马镇长被噎得脸色铁青,和这样的刁民简直没有道理讲。一旁的杨秘书愠色呵斥:胡说什么呢?这可是我们镇的马镇长。我问你,山是从哪里烧起的?哪个放的火?
  汉子将担子从右肩换到左肩,望了一眼杨秘书背上斜跨的双管猎枪,没好气地说:不知道,嗓门却低了很多。那村妇忙不迭解释:我们在地里挖了一天红苕,只知道烧了很有一阵子。天快黑了,我们回去吃了再来。鬼才信,白天都袖手旁观,夜里还会上山打火?没办法,总不能倚仗人多干一架把他们绑去,马镇长只好望着他们渐行渐远。
  这回又查不出纵火的元凶。即便是请来林业局的森林警察调查,找不到目击证人,也无从执法。这个季节天干物燥,路人的一个烟头,猎人打枪子放出的火星,总之,只要是一点明火,都能点燃茅草,引发山火。有村干部说,故意放火的要不是懵懂的小孩,就是可怜巴巴的放牛老头、打猪草的老太,说是烧一把火,土地会很肥沃,来年芳草青青,猪肥牛壮。村民的宗族意识很强,大多护短,不会蠢到站出来举报,只会众口一词地说,不晓得,这地方年年都要烧的。
  一路上,又碰上几个荷锄晚归的村民。马镇长气得哇哇叫,每质问一个村民,火气就增三分:真是扯鸡巴蛋,烧的不是你们柳庄的山?都跑回家去?都不晓得是哪个点火?难道晴天霹雳,山林自己烧起来。见了鬼还!
  这年月,太邪门了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连官都拿民没辙了,还有什么不可能的?
  马镇长气得三尸神暴跳,七窍内生烟,杨秘书瞧着怕他气坏身子,劝慰说:这里的群众素质不好,但村干部的觉悟很高,蔡支书几个人这会儿肯定把隔离带都弄好了。郭机关接过话茬:现在的大气候就这样,有什么法子,上十年前,不管哪里发山火,都是组长敲锣,老百姓自发上山打火,镇干部连根人毛都看不到,就能把火灭喽。改革改革,真他妈操蛋!只是把表层的土翻松,殊不知土壤下面却是花岗岩。其他同志纷纷附和,慨叹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。世道说变就变,好像一只无影巨手挥舞无形之刀,迅雷不及掩耳地削蜡烛,虽然划了一道印痕,但新流下来的烛泪又会把印记覆盖。
  小陈跟在一干人后面也很纳闷,直接无语,陷入深思当中。有关山林自燃,他萌生了一个怪怪的想法。所谓万物有灵,人体都会自燃,何况山林乎?眼下夜色将至,天地昏黄,万物朦胧。连绵的青峰远远的,宛如美人横陈的玉体,温香绵逸。夕阳煞似直奔怡红院的急色鬼,一头扎入花魁的罗帐。苍穹多像一张硕大无朋的圆床,西边的晚霞似血流离,仿佛搭在竹榻上的红肚兜,旁若无人地飘舞。凌乱的云朵流金溢彩,大团的好像乳罩,小朵的犹如裤衩,带状的宛如丝袜;随手乱抛洒落一地,一如港台我该死缠绵的镜头。而幕阜山神只是小地仙,连南天门都没有去过,更甭提在天庭看嫦娥仙子跳钢管舞。眼前,这样一场极富挑逗与炫耀的媾合,大大伤害了他的感情与操守,不仅沾了一身晦气,而且深蒙其辱,但他又无计可施,一时怒火攻心,须发皆张,于是自燃起来。
  马镇长一行跨沟爬坎,径直穿过梯田上新栽的油菜地,抄几脚近路都是好的,胸口憋着一股子窝囊气,实在是身心俱疲。对于老郭他们缅怀的往日,小陈没赶上趟也就没什么印象,他倒是蓦地发现郭老头上蹿下跳的样子,真像小山神佬儿,只是没留一把白胡子,不禁哑然失笑,背上便不觉负重,许是年轻力壮,他只微微出汗。
  队伍走到这垄田的尽头,便听到烈火发出的爆裂声,呼呼的风啸声。沿着一个水库的堤坝上去之后,就看见对面的山体上好几条巨大的火龙在肆虐,犹如八达岭上蜿蜒的长城。只见火光冲天,烟雾缭绕,夜幕像一块红布,氤氲生姿,水面红光粼粼,隐有夜叉把守。那火龙在野莽间奔腾,御风而翔,迂回盘旋,形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霸气,令人望而生畏,草木低迷失色,莫不披靡。火舌长驱直入,撕裂山崖大地,夹裹着一切声响,短兵相接的撞击声,陨石坠地声,古木断裂声,虎豹的咆哮,山猫的呜咽,耳灵的人还能听到竹鸡惊慌逃命翅膀扑棱的声音。
  山里的信号不怎么好,马镇长手机鼓捣了半天也没打通,大骂通信公司讹钱。还好柳庄的蔡支书想得周到,让妇女主任一直在山口等候,她年岁稍大又雍容肥硕,跌跌撞撞地迎过来。杨秘书一眼认出,喜出望外地叫道:怎么就你一个人,蔡支书几个呢?她喘着粗气说:支书已经带几个人上山了。她朝山上一通乱指,意思是“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”。
  蔡支书让妇女主任等的另一层意思是,象征性劝阻马镇长一行上山,称地形复杂,林密岩陡,山上的豺狼虫豸又多,无人引领,迷了路可不是好玩的。杨秘书不以为然,扬了扬手中的猎枪说:蔡支书不要撂下话来吓人,我们都是属兔子的?马镇长会意一笑说:老蔡想独自把山上的野物打光不成?言罢挽挽袖口,紧紧腰带,面露精光,一副欲徒手与熊豕相搏的样子。
  鉴于几个山头同时在烧,马镇长决定兵分两路,自己带领杨秘书等十来个人从山口上去,令郭机关带小陈等七八个人从水库尾的小坡包抄,策略既定,又郑重强调安全问题,一定要相互照应。
  老郭一伙沿着堤岸朝水库深处进发,有山上的火光,用不着手电筒,沿边的丝茅与荆棘纠葛丛生,尽管有人在前面用柴刀开道,小陈还是被刺条挂伤多处,肩上的灭火器愈发沉重,脚下蹒跚踉跄。刚走到水库尾,就听到“嘣嘣”两声枪响,众人循声望去,左侧山头几束手电的光柱四处乱晃,杨秘书他们好像在吆喝,似乎在莽丛中寻找什么。老郭一拍大腿说:肯定碰到大家伙了,不是野猪,就是麂子。妈的,双管猎枪就是比土铳好使。
  郭机关咽了口唾沫,让大家就地休息。此时是水库的枯水期,库尾是平坦的草地,草儿已一片枯黄,坐着很软和,能留两瓣屁股印子,冬日里也不用担心有蛇咬。小陈歇了一会儿,歪着脑袋问:我们不是要从这里上山打火吗?老郭嘿嘿直笑说:你还当真了?有几多火是打熄的?火都是大家看熄的。懂啵?其他人一齐笑起来:小陈,你在乡镇还够学,听我们郭机关的没错。接着,老郭不厌其烦地告诉他,现在上山,恐怕打不了什么火,倒可以为马镇长他们驱赶动物,供其狩猎取乐。夜间的火,要围而不打,上头都这样要求的,红头文件,白纸黑字。大冷夜,我们人在这里就是尽忠职守。凡事都要动脑子,否则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呢。老郭又吩咐,要隔一段时间把风力灭火器拉一下,让其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突突声,好给那个山头的人听,这里正在冲锋陷阵。
  大伙儿围成一圈盘膝而坐。难得有这样一个交流机会,今晚又这么有气氛。老郭的话语很坦然,说到后来很动情,浑不觉夜露侵衣,山风彻骨。他痛心疾首地说:镇里从来都这样,干的不如看的,看的不如扯淡的。小陈,你不一样,你还年青,来日方长,有个奔头。小陈讪讪地笑笑。山上的火光和水面的红光交相辉映,老郭的脸上很感慨:人生到了我这步境地,任小职,负小责,喝小酒,打小牌,带小孙。可以了,一把老骨头,还穷折腾什么呢?老郭对自己有着深刻的总结,时常不无解嘲地自称“寡机关”,其寡有四:进城、提拔——寡妇睡觉,上面无人;乔迁新居、送子读书——寡妇生儿,众人扶持;上桌打牌——寡妇屙尿,只出不进;上桌喝酒——寡妇见夫,喜昏了。
  小陈一度认为以老郭为代表的“五小四寡”没落之至腐朽透顶,对此,他酝酿很久,撰写一篇题为《关于加强乡镇干部队伍管理状况的调查报告》的调研文章。先是发人深省地指出,乡镇干部普遍存在学习自觉性不强、工作积极性不高、思想观念落后、组织纪律涣散等一大堆毛病,毫不夸张地说,几乎所有群体与个体的陋习都能在乡镇干部的身上找到不同的体现。然后追根溯源地阐释,原因在于,一是乡镇干部整体素质水平不高,年龄结构不合理。二是工资水平太低,干好干坏、干多干少、干与不干一个样,缺乏相应的激励机制。三是干部选拔任用机制不健全,一直存在论资排辈、裙带关系等潜规则。最后煞有介事地提出几条对策,要将学习作为一件经常性工作常抓不懈,要将奖金与工作业绩和表现挂钩,要创造一个公开、公平、竞争、择优的选人用人环境。然而,这样一篇洋洋洒洒文思缜密论证翔实的调研报告,寄出去大半年了,竟如泥牛入海,杳无音信。
  今晚真是难得的零距离接触。小陈蓦然发现,老郭这帮老头挺可怜的,活得很憋屈,却又那么安之若素,间或耍小聪明自我慰藉一下。总之,他们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粗俗、顽固。无论换作是谁,让他在麻镇呆上二三十年,他又能好多少?起码小陈不敢夸这海口。而今,小陈再也不觉得自己比其他人优越多少,要知道,老郭他们当年可都是百里挑一的优秀青年。“扎根基层”的口号多么响亮,催人奋发,然而老郭他们就是一面时光之镜,照出自己后半辈子的模样。
  想到这,小陈不禁打了个寒噤。他不敢多想,想之无益,便摸出手机把玩,发现这会又有信号,不过不稳定,在二三格之间飘忽,他试着跟赵莉去了一条短信,叫她做个好梦,担心是多余的。今晚打火成了围猎,自己只用熬夜坐等,说不定还能分到猎物。
  赵莉甜蜜地说:那好,我先睡了,我等着吃野味。
  老郭见小陈自顾发短信,有点心不在焉,就不再东扯西拉,点了正题,他朝另几个人努努嘴,像是开玩笑,又像是很认真地说:小陈,你以后当了大领导,我们这些老东西讨饭找到你,会不会让我们进门喔?
  小陈苦笑不已:怎么会!郭机关说哪去了!我有几斤几两,您还不知道?谢您老金言。
  老郭十分诚恳地说:你有才干,而且肯做事,如今像你这样踏实的年轻人不多了。你来之后,麻镇就经常上报纸,宣传这块,这般成绩是空前的。可惜呀,咱麻镇的庙太小。估计过年之前,你就要调上去。其余几个人在一旁帮腔,说小陈本是下来镀金的,早该动动了。
  小陈有点难为情,扯了根狗尾草叼上,但笑不语。这样一通表扬也不是没头没脑,只是真的久违了。小陈刚到麻镇时,连发两十篇新闻稿,人们都啧啧称赞,盛传他马上会被上面的部门挖走,哪曾想小陈一直呆在这没动静,传言不攻自破,并且他既不会抽烟又不能喝酒甚至连牌都不打,如此的不合群,简直是自绝于党和人民。于是,很多人开始不把他放在眼里。现在,老郭他们又朝花夕拾,并有愈演愈烈之势。小陈有些手足失措,脑袋瓜子一时短路,只有一点是清晰的,最近自己的境况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,肯定是沾赵莉的光。
赵莉是一个好女子,她面圆鼻正,眼有灵光,耳有垂珠,从相术上讲,赵莉确实是天生一脸旺夫相。为这个,小陈还专门请教过李瞎子。唯一让他伤神的是,赵莉现在到底是不是处女?这个问题在脑海中颠来倒去,翻涌得像一锅白水粥,越搅越糊涂。以赵莉的显赫家世,何必摊上自己?这样的美事总归来得不真切,就像中国股市散户手中的期货明明跌停了,竟又一夜之间牛气冲天。况且赵莉是学护理的,医学院的女生怎会把那层薄薄的膜当回事儿?所谓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而娇小姐都有一个共同点,那就是尤其的不羁和不安分。赵莉野了这么多年,怎么可能仍是完璧之身?这真令人沮丧。极有可能赵莉在她原来的圈子里声名狼藉,于是跳出来拉郎配。不过,小陈依然抱有一丝幻想,而且他对自己的男性魅力充满信心,以赵莉的条件和眼光,加上家族的干涉,定然高不成低不就,一晃好些年,看她年纪少说也在廿五开外,作为女的实在老大不小了;而小陈只要有人传帮带,好歹也是一支潜力股,很快就能飙升为政界新星;在诸多因素的弹压之下,俩人一见钟情,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一轮皓月当空,疏星点点,在漫山火光的衬托之下,倒映在红光荡漾的水中,分外的美丽妖娆。在天地之间,有一种莫名的空旷感,使人静思冥想。小陈猛地觉得自己荒唐可笑,他痛恨自己的境遇,痛恨自己的未来,痛恨自己想把贫贱打扮得珠光宝气。他不敢相信自己竟成了这样的一个人,一个真正的、纯粹的、离不开低级趣味的人。然而,这串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痛苦转瞬即逝。是的,这样多好。
  冬夜,又晴得好,愈发冷得紧。既是进山,来之前讨轻便,都脱了厚袄子,套上迷彩服,只剩毛衣怎敌三更寒,况且又刮着风,天亮前或许还会打霜。小陈思忖,老郭年过半百,铁定扛不住,就这样熬到天亮,老命休矣。不想便罢,一想就冻得直筛糠,双手只好死命地往腋下拢。老郭他们已经失却侃侃而谈的兴致,哆嗦着用土话骂娘。这么冻着总不是个事,应该有堆火烤。尽管在水库尾生一堆篝火会暴露目标,让马镇长知道,这拨人在偷懒。可管不了那么多啦,天知道马镇长翻到哪个山头去了。
  大伙儿分头割来丝茅,拾来干柴,准备生火。这当儿,杨秘书打来电话,说马镇长摔了一跤,痔疮犯了,牛书记获悉,正在驰援,并带来饼干、矿泉水等物资,让大家在水库大坝上会面。
  小陈一伙赶到时,大坝上已生起一堆火。马镇长在火堆旁含情脉脉地趴着,尽管身下垫的苞茅铺成席子,但他还是欲挣扎起身,哪怕是蹲着也好,然而,他屁股只要翘一下,就疼得呲牙咧嘴,并且其痒难熬,如蚁在咬,如蛆在噬,碍于睽睽众目,又有女同志在场,还不能痛快地伸手去抠。老郭凑过去问候,哼哈月亮真大,山上的火比刚才小不少,马镇长哼唧着,像是在努力拉一泡屎。小陈强忍着笑坐进人丛,也不知是不是烟熏火燎的缘故,大家默不作声,神色有说不出的古怪,连新听来的荤段子都派不上用场。
  有必要交代一下马镇长与肛瘘结下的不解之缘。当小办事员,他坐了三年板凳;任党政办秘书,他的屁股与藤椅厮磨了七年;好不容易进了班子,此后三五年才挪一下屁股,由副职到常务的进程,整整用了十二年;眼见着离一把手的靠背转椅只有一步之遥了,屁股却开始不争气,时常便带脓血,今天更是故意闹大别扭。原本像上山打火这样屁事,根本不用劳驾牛书记的。牛书记该一门心思搞活经济,把政绩做大,高升指日可待,平调到油水厚的科局也不赖,反正腾出位子才好。
  牛书记也是磕磕绊绊干过来的,自打当了一把手,痔疮再没有复发过。他是个组织性和原则性都很强的人,一点都不怕被架空,放任马镇长对事务大包大揽,相反,他觉得应该与部下保持一定距离使其心生敬畏,从而臻于化境——无所为而无所不为。
  牛书记作为一镇之长的全部职责,实实在在就是吃饭和喝酒。如果他不在房里一边喝解酒茶,一边打点滴,那他就一定在餐馆陪客;如果他不在饭局上大杯大杯地喝酒,那他就一定在赶往某个饭局的路上。他在不同场合作过很多重要讲话,几乎全被大风吹去,只留下一句格言,“要是我们麻镇到了中午却没有多少客人来吃饭,那我们的经济也就没什么指望了。”在整顿作风大会上,牛书记作自我批评时说出这么一句颇带理论意味的话,与会者无不肃然起敬。他是这样说的,也是这样躬亲力行的。其实牛书记也不想喝伤身体,胃里翻江倒海,吐得一塌糊涂,太鸡巴难受啦,喝醉过的都有体会。可为了搞好工作,不吃饭不行,不喝酒更不行,要把客人陪好,不能失了礼数,农村就兴这个,在麻镇尤其认这死理。要说,牛书记最爱和最恨的都是这杯中物,甭管亲疏新故,都要笑颜举杯,与之称兄道弟,建立起感情,互开方便之门。
  也只有喝得不算太高时,牛书记才不会铁板着那张麻镇上下无人不敬畏的威严面孔,而是面色酱紫,红眼昏昏,气松神弛地仰在靠背转椅上,悠闲地啜饮着龙井茶,然后把玻璃杯稳稳地搁在大肚子上,耷拉起眼皮小憩,直到酒醒茶都不会泼一滴。更多时候,牛书记会喝得卧床不起,冯院长便派最年轻最心细的护士来护理。等牛书记一觉醒来,每每老冯还赶来诊断,听心率、量血压忙活好一阵,最后痛惜扼腕地说:牛书记,您的酒精肝严重得吓人,还有点胃溃疡,再这样下去……牛书记抚肚大笑,很开明的样子,那意思很明显:我又不是蔡桓公,我这身臭皮囊,老冯你就当做活体实验,该用什么药,该打什么针,你说了算,我谨遵医嘱。老冯受宠若惊,觉着自己比扁鹊还牛逼,回去又狠狠批评护士,因为她们都不相信牛书记身染重疾,有几个逢着安排竟百般推脱。甚至还有个不知事的实习生,跟护士长哭诉,说牛书记根本没醉,借着臭烘烘的酒气,冷不丁拧她的大腿,摸她的奶子,她拼命逃开时文胸的蕾丝花边都被撕烂了。老冯凛然说:我是院长还是你们是院长?肠胃病而已,还有肝功能正不正常,难道我都确诊不了?牛书记的为人,我又不是不清楚。真不知道有的人是何居心?别说堂堂的书记,就是我这个小小的院长,迎来送往的应酬,一年都不知道醉多少回。当个领导容易吗?三天两头喝得不省人事,只能输液抢救!
  小陈刚来那会儿,瞧着牛书记在酒桌上潇洒,下了宴席遭罪,觉得不可思议,傻乎乎地问杨秘书,酒是穿肠毒药,需要喝那么多吗?杨秘书告诉他:老弟,你慢慢就知道了,日后你练出来就好。行政这个行当,没人是真贪杯的。酒喝少了,问题很可能解决不了,很多工作也得不到应有的关心、支持与重视。古话说的有,煮酒论英雄,这就是游戏规则。过去翻雪山、过草地是干革命,别以为现在吃饭、喝酒就不是干革命。什么叫与时俱进?就是要把肠胃交给党和人民。可能你不知道,牛书记也是科班出身,八十年代的正牌大学生稀罕得很,要我说,他吃的就是喝酒的亏,早年滴酒不沾的,不然现在肯定不止这个样子。 
  近些年,牛书记简直不是在喝酒,而是在殉道。亏得他身子骨做出巨大牺牲,麻镇的经济才蒸蒸日上。前两年财政不景气,年关牛书记找泰昌纺织的廖总借二十万,那麻纺厂原来可是咱们镇里的,企业改制时被姓廖的倒腾了去,那会儿他跟孙子似的,逢人就敬烟,翅膀刚有点硬,就翻脸不认人,跟牛书记扯什么政企分开,资金周转不灵,只想给两万。这是打发叫花子呢,牛书记拂袖而归,小年夜干部的年饭都没吃好。第二年,牛书记大力抓招商引资,为打破麻纺厂一枝独大的局面,不惜一切代价。新辟的工业园是牛书记带着工业办的酒葫芦们喝出来的,到上面拉项目、跑资金要喝,跟投资老板更要喝,喝得不多他们就不敢来,领导不和自己一醉方休,以后还怎么找他办事啊?其中有个饶总,就是现在远东模具厂的老板,是个爽快人,喝酒讲双,哥俩好,四季发财,六六顺,八方得利,待白酒喝得晕乎乎,换啤酒来赌彩,撤小盅换大杯,说我和牛书记一见如故,酒逢知己千杯少,从现在开始,只要牛书记多喝一瓶,我就追加投资一百万。那天,牛书记喝得胃出血。
  调整产业结构,光靠工业强劲发展是不够的,还要夯实农业基础。牛书记高屋建瓴,认为麻镇的农民不能单纯种麻,经济作物单一势必造成农民持续增收难,除了万亩苎麻基地,还要发展万亩蔬菜、万亩甘蔗、万亩柑橘,走规模化、集约化道路富民强镇。牛书记深信自己能在当地放一颗政绩卫星,不用太久就能向上级打报告,为“麻镇”正名,红星镇、和谐镇等等,好名字多的去了。
  县里派来新农村建设工作组召开农业产品结构调整的现场指导会,工作组的组长谆谆教导列席的村民代表:市场需要什么,你们就种什么;市场什么值钱,你们就卖什么。有个大伯一脸疑惑,问道:领导同志,我是大老粗,您能不能具体说说,那个“什么”是什么?那位领导同志一愣,与同行的工作组成员面面相觑,都不知怎么答那个什么是什么,结果引起哄堂大笑。还是牛书记处乱不惊,接过话筒说:这个——镇党委政府经过反复论证,已经规划好了,靠近镇区的村种蔬菜,田地多的村种甘蔗,荒山多的村栽橘子,农业办已经把具体任务列成细目表,各村负责全面落实,组织农户种植。下面,我们要打好这场攻坚战,向荒山荒地要效益!
  小陈来麻镇的当年,恰逢这场农业学大寨运动。镇、村干部都很辛苦,宣传工作很到位,农技、植保人员像一群蜜蜂在田间地头穿梭。收获时,大白菜地窖里放不下,码在院子里比墙还高;甘蔗割在地里垛得像一座座山。麻镇的集镇就那么巴掌大,才八千常居人口,自然销不动。蔬菜运到城里贱卖,车费都敷不开;甘蔗一毛钱一整根,嚼得人们牙根发麻唇绽舌裂,没几天白送都没人要。牛书记心急如焚,跑到省城农贸市场找销路,菜贩子在“雄鸡”肚子上找花了眼,发现牛书记点画出的芝麻大的地方,连条国道都没有,死活不肯来。好不容易托门路,像请菩萨一样接来南方某制糖厂的采购员,却说麻镇的甘蔗个小节短,一检测还发现含糖率太低,他还说,幕阜山一带不南不北,虽然能长得起来甘蔗,但远不如广东那边好,不宜大面积种植。他摊了摊手,表示爱莫能助,饭都没吃就走了。
  农民大叔心焦得不得了,不忍眼睁睁的看着劳动果实就这样烂完,有胆大的急中生智,想出一条妙计。村民搭起伙来,在公路上瞅着车牌不是本地的就拦,猛然间半路杀出几个手持扁担的彪汉,司机还以为碰上绿林贼寇,瞧那驾势也不敢多说,反正也便宜,买吧。当然也有趁机擂肥的,强卖得很贵,更大的问题还在于,走一段路就有另一伙剪径,等出了麻镇地界,甘蔗撑得车尾箱都关不了,连驾驶座上也塞满白菜。“要从麻镇过,留下买路钱”的事很快传扬开来,司机们能绕道的绕道,不能绕道的一进麻镇地界,猛踩油门,一路狂飙,也没见哪个不怕死的真敢挡。于是,白菜和甘蔗无可挽救地烂下去。农民们得出血的教训,私下告诫,干部说种什么,就什么不好卖。越是政府让搞的越不能搞。无奈的人们把坏掉的甘蔗和白菜往塘角、沟渠倒,这当然不解气,他们跑到山上把橘子苗都毁了。次年天降祥瑞,有人在塘角叉到好多野生龟鳖,从沟渠里抓到好多鳝鱼,都是半斤重的“炮条”,总算发了一笔意外之财。
农产品烂得最凶的时候,小陈被植物腥甜的腐味熏得头晕脑胀。上访的群众像潮水一样拥住政府大院,牛书记早就跑到市委党校学习去了,马镇长也神龙见首不见尾。郭机关、杨秘书带着小陈打起精神作解释,好话说尽,嘴皮说破,都劝不回带着铺盖卷的人们。镇里拨给每个村两千元,让村主任请族长和闹得最凶扬言去北京的专业上访户吃饭,才不至于酿成民变。
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,牛书记参透“无为”的真谛:不做事,按部就班,一切都好,你要想干点什么,那就啥都来了。于是他索性“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”,彻底放权给马镇长及其他副职,事关重大才把把关。面对党建工作考核组,他在汇报材料中以自己为例,在推进基层民主建设方面,做出了一些可贵的探索。牛书记甚至觉得汉高祖刘邦用人也不过如此罢,兔死狗烹他倒是很有一套,也只有自己才那么关心同志,工作上用之不疑,生活中端起酒杯就不分尊卑和彼此。
  众所周知,牛书记身体不大好,大家上山打火时他还在打吊针,连人都坚守在办公室的隔间里的病榻上,县防火办电话查岗,听到果然是一把手督战,也就放了一百二十个心。不过,他没想到还是没能安生地睡一个囫囵觉。夜里十点多,杨秘书打来电话说马镇长一不留神,一屁股蹲搞得痔疮发作。牛书记听了,一下子笑岔气,咳嗽着说:老马——这么不小心,你们——怎么不——照顾好他?那我来一趟吧。
  来之前,谁都没料到火情严重到要守夜,以为是一般情况,站在荒坡上反烧一圈,大火自灭。小陈肚子饿得呱呱叫,喉咙渴得冒烟,窃想,马镇长的痔疮犯得正是时候。在堤坝上等的不是太久,便望见七八只手电筒晃动的光柱,看来人还不少。如果这个时候都不亲临一线,那牛书记就不是什么书记了,他的关怀无微不至,并且很有大部队增援的样子,司机小吴不算,侯所长连同十来个民警全部跟来了,他们一个个虎背熊腰扛箱矿泉水或饼干。
  马镇长许是休息了一阵子,缓了过来,一扒拉起身,撅着屁股迎向前去,其他人围着火堆还来不及给牛书记让座。牛书记说:老马啊,听到你出事,我拔了针头就赶过来。你看你,不爱惜自己,都这样了,还起身干嘛?坐——坐。马镇长又尴尬又感激地说:牛书记,我坐不得啊——我还是跟您汇报一下情况吧。
  马镇长指着山上的火点,说情况是这样的:现在的火势已经小很多,好像没再起什么风。山的阴面是邻县古陵的,半山腰的火线越过主峰,不关咱们卵事,它要是一直烧到山脚,到了水库尾正好。左侧的山头没什么树,多半是青石岗,还有几处乱坟堆,烧了也不值钱,茅草烧光反而干净,再不用担心腊月底坟头烧起来,搞得我们年都过不成。这边烧到梯田就抵止。至于右边的几个山头,不久前老百姓刚砍过那里的柴,一点草问题不大,火点一直没有形成气候连成火龙,况且蔡支书已经带人布置好隔离带。总之一句话,只要守在这里,确保不发生有影响的大火灾,确保不发生人员伤亡事故,就万事大吉。
  牛书记颔首说:省防火办的文件说,夜间火要围而不打,火头由专业队伍打,不大规模组织没有扑火经验的干部群众上山打火。县里倒好,说么鬼群众无小事,什么都压给我们乡镇,多指挥我们打几次火,我们就成专业队伍了。他有点怜惜地对马镇长说:老马,你本来可以不上山的。上次我们一起打的野味,腌的腌,晒的晒,熏的熏,我还没吃完。县里的那些常委、局长,也不是打一两只野猪、麂子就能解决的,年底让几个村的支书多搞一点也就是了。马镇长说:发山火,野猪直蹦出来,特别好打,没想到出这碴子。牛书记又带点批评意味的说:老李、大刘、还有你杨秘书,你们野猪打得还少了?连马镇长都照应不了。又不是都像小陈一样,只吃过野猪肉,没见过野猪跑。
  马镇长就是因为追赶野猪跌倒的。马镇长打到一只野兔后,大家一致钦佩他的枪法,又翻过一个山头之后,走在前面的杨秘书照到了一窝野猪,可野猪不像兔子被灯光照到就不敢动弹,它们嗷嗷叫唤往茂密的荆棘中四散逃逸。马镇长激动地大叫,瞅准一只最大的成年野猪,亢奋地冲上去追,哪曾想猎枪的带子被荆条挂住,脚下先行一步,于是仰面跌倒,摔得就像一只四肢乱晃的大青蛙,那个老而不朽的竹桩犹如等待了千年,不偏不倚正好戳在他的屁眼上。一伙人只好七手八脚把他驮下山。
  牛书记吩咐杨秘书和一个五大三粗的民警把马镇长背到越野车上,医院那边老冯和主治大夫、护士早已在等。牛书记顶替马镇长守夜,烤了一会儿火,实在没趣,他决计为马镇长出一口恶气,不能就这么让野猪给戏弄了。
  郭机关深以为然,野猪为害庄稼,欺负老百姓,政府确实应该管管。来时穿越那一垄田进山,小陈就看到红苕地里到处飘扬着白色塑料薄膜,手巧的村民还扎个稻草人树在地里,可老郭说,那用来吓唬一下鸟雀还差不多,对野猪根本不起作用。十几年前,那时枪支没有管制,村民用土铳猎捕,现在青壮年基本长年在外,山上林子密了,许多田地抛荒,人迹罕至,野猪疯狂繁殖,山里的庄稼不够吃,连村子附近的田地,它都敢来光顾,常常流窜作案。这野猪很坏,也很机灵。它的嘴跟犁铧一样厉害,绿油油的地被拱过之后,东一块、西一块的大坑,裸露着土坷垃,没啃过的薯藤零零落落,一片芜杂。它吃红苕时还先啃掉皮儿,红的吃,白的不吃,符合胃口就把整块地都给翻了。有人在坡顶、地头放置捕兽夹,可白天人去过的地方,晚上野猪都不去,它们竟懂得绕道走,只要一个地方有野猪被夹到,它们几个月都不会走那一块土。
  牛书记说,野猪多而为患,相比之下,山火烧掉一点柴草,算得了什么。牛书记后悔来得急,没弯一脚到葛家畈把葛支书家的那只大狼狗吆上,但还是兴致勃勃地率领正义之师,浩浩荡荡进山“围剿”。小陈也好奇地跟了去,以前他都是留下看东西的,刚才牛书记却拿他当典型,说他只知道咂嘴吃野猪肉,连野猪路都没见过。小陈心下很不服气,又不是他愿意守灭火器,不仅了无生趣,而且夜里独自在荒山野岭,心中的恐惧远甚一群人在山上穿行,况且是在山中围猎取乐,人多火气高,鬼神莫近。尤其是当老郭又笑着说要向赵局长交待,引起大伙快活的嬉笑,小陈坚决不肯看守物什了,有柳庄的妇女主任看就行。山上即使有老虎,这回也用不着怕,全镇孔武有力的民警都在这里,他们就像御林军一样护驾,候所长腰上还威风凛凛地插着六四手枪——尽管里面通常没有子弹。
  武装干事大刘打头,拿着手电和柴刀开道,一行人鱼贯而行,牛书记走在前面,侯所长背着双管猎枪紧跟其后,以免撞到野猪来不及递枪。开始走的是火烧过的地方,山坡散着热气,鞋子深陷在灰烬中,天亮一看,肯定被烫得没形;手电光下只看到焦土和乌黑的枞树干,月华如水从树杈间漏下,烟雾阴森森地蒸郁着,灌木丛只剩茬子,好像还有余火。大家绕过山崖的火线,在峭壁间攀爬,身上不时被藤葛缠住。若纯是打火,早骂咧开了,打猎就不同,惊险中添了期待和刺激,小陈的手嫩,几乎被挂烂,兀自意兴盎然。爬过山腰,发现这里的火线已颓,只有小火苗在地上的败枝枯叶间闪烁,几个人抄起手上的树棍,拍打几下就给灭了。原来这里是竹木混生林,要么是青青修竹,要么是参天樟树,遮天蔽月,长不起来灌木和茅草,于是烧不起来。牛书记说,妈的,皇帝是假,福气是真。古陵县的干部高枕无忧。
  快到山顶时,开路的大刘惊喜地叫起来:野猪窝,啊哈,野猪窝。众人炸了锅,兴奋得东倒西歪,乱作一堆。牛书记吼道:咋呼什么?他娘的,有野猪也被你们吓跑。他做了一个往下按的手势,大伙都训练有素地呈半包围形散开侧身蹲下,唯有小陈踉踉跄跄抢到前面来看。十几支手电筒照得亮如白昼,在两株树身粗壮的青檀下边,一个庞大的野猪窝赫然坟起,它背靠峭壁石隙,外围有茂密的凤尾蕨环绕,还有几丛尚未长大的刺槐掩住。假如不是走到跟前绝难发现,小陈不由得啧啧称奇。侯所长和老郭鼓噪说:咦,书记就是书记,一出马,把野猪窝都给端喽!牛书记谦虚地说:歪打正着罢了。他拍拍小陈的肩膀说,没见过吧?野猪窝不仅是隐蔽,能遮风挡雨,出于保护自己和幼仔的本能,牢固得连狼都扒不开。老郭作补充说,野猪把咬断的小树搭在大树坠下来的枝干和突兀在地表的老根上,尖锐的枝杈朝外,然后在里面拱起一个大坑,再衔来野草、树叶铺上,只留一个窄小的口子,进出时用嘴巴和獠牙把横亘的树枝挑起,之后树枝会重新落下来。小陈又仔细看几眼,那野猪窝垒成一人多高,外层由厚厚的竹篾和蒺藜包裹,酷似一只巨大无比的刺猬。
  没人敢动手拆窝猎猪,有人捡起石头乱砸一通,牛书记甚至朝猪窝胡乱放了一枪,仍是丝毫没有动静。大家分析,不远处发了山火,窝里的野猪肯定逃之夭夭。老郭晃了晃手电筒,光柱聚焦在窝门上,再凑近,发现窝门已经不很严实,黑幽幽地洞开着,门前翻起一圈新土,是几排较深的杂乱足迹,印子有大有小,看来是一窝野猪刚遗留的,这蹄印和家猪的差不多,只是间隔比较大。
  牛书记来了神,说:好家伙,养了一秋,正肥。招呼大伙,循迹追踪。地上的落叶陈积太厚,脚印出窝门不远就莫可辨认,不过野猪只会往山的阴面跑。刚攀上山顶,小陈竟滑了一个趔趞,踩在一滩既松又软东西上,老郭一照抚掌大笑,正是一滴野猪屎,依据不稀不干的成色来看,好像热气才散去。完全可以肯定,野猪越过山巅不久,说不定跑累了,正在这边山谷拱草芽、撬冬笋。牛书记让大家安静,将耳朵贴在地上,小陈也学样试着听。除了山风猎猎,松涛阵阵,小陈什么都没听到。牛书记却说野猪在山腰咬架,决定并分两路,自己带着小陈、老侯他们依旧走野猪路追踪,负责开枪打猪,老郭带十来个人从另一侧下到山谷,手持柴刀、大棒吆猪,把野猪轰到适当的距离。
  下山的路还要不好走一些,必须手死命地抓住藤条或树干,脚位移时最好呈“之”字形,还要提防无处不在的刺条。山阴的常绿乔木很多,在茂密的森林和荆棘钻来钻去,连月亮和星星都看不见,全靠手电的一点光线,搞得小陈一点方向感都没有,差不多是连滚带爬,说是走的野猪路,可一路下来,再没发现野猪的脚印。牛书记说丛林中自有一条野猪路,但草木没有绝对的分水岭,只是条若隐若现的路,一般人哪看得出来?老侯也嘿嘿说小陈眼生。
  老郭他们可能是寻着樵夫的路,没过多久就吆喝起来,呼喊处可能还没到山谷地带。老郭打通牛书记的手机说,听丛林的响动,大概有三四头野猪被惊吓,往山腰钻来,我们跟着撵,尽量把动静弄大。牛书记吩咐众人熄了手电,埋伏起来。野猪狡猾的有点像小鬼子,通常喜欢走旧路,对于一般性的驱逐,它们会有条不紊地从“野猪路”撤退。老郭一伙人只恨没带一面铜锣,驱赶的声音越来越近,还有野猪在林子间奔逃的哼哼声。
  等近了,更近了,直至能捕捉到野猪穿行草木的呼拉响声,牛书记一声令下,上十只手电筒同时掀亮,刹那间只隔两十步的四头野猪惊得一愣,不到一秒钟,它们嗷嗷乱叫,扭身就跑。说时迟,那时快,牛书记“嘣嘣”连放两枪,一头四五百斤的野猪屁股上中了弹。按老猎人的行话说,牛书记这下是“打脏了”,不能从野猪的后屁股打,尽量不要打身子后半部分,要侧面瞄准前腿的胸部,最好是头部。这只被激怒的野猪强悍得像一头犀牛,两根獠牙足有一尺长,半边屁股开花都没有倒下,而是扭转那高过牛犊的腿,脊梁上的猪鬃毛全都刷地竖起来,猪尾巴翘得像一条辫子,发狂的扑向响枪的这边。牛书记来不及给猎枪换子弹,只吼了句“快跑”。小陈从来没有听过有这种险情,恍惚间只看到两颗红通通的眼珠子朝自己射来,出于本能,他撒丫子往坡上跑,然而野猪冲上来叼住了他的脚后跟,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救,猪嘴上的獠牙就把人挑飞了,小陈就像半截麻袋顺着树干滑落成一滩。那野猪并没有就此罢休,又反转追拱往下坡跑的人,牛书记大惊失色,不知道爬哪棵树好,侯所长情乱之下,拔出手枪,朝野猪的脑袋连毙三枪,那匹庞然大物才轰然倒下,四肢抽搐死掉了。
  众人惊魂未定,拥到小陈身边,他已气若游丝,脸色白得像张锡纸,却在拼尽最后一口气拨打电话。牛书记接过一看,屏幕上显示呼叫“赵莉”。老郭悲叹道:小陈,你别动,你要挺住!牛书记扭头叫:大刘,大刘呢,快,背他上医院。大刘抱起扭曲成麻花状的小陈,发现他的脊背血流如注,如同两眼泉透过大刘的指缝,顺着腹部溪水般地流淌。小陈喉管低沉地呜呜,努力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一腔幽怨。牛书记好像明白他在想什么,说:小陈,你有话要说?我替你打电话。牛书记将手机亮给小陈看,重拨了一下——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。一束月光泻下来,小陈的瞳仁闪过一丝绝望的光亮。
  ……
  小陈的尸骨于当天早晨火化,牛书记亲自送的葬。杨秘书立马向上头打报告,昨晚柳庄忽发山火,陈青云同志奋不顾身进行扑救,由于风向突变被烈火围困,不幸遇难。稍后,他又连夜整理出一份精彩的典型材料。
后来的一切属于组织、党建范畴,后来的一切与高规格的追悼会、铺天盖地的通讯报道有关,与主流媒体一致弘扬年轻烈士的高尚精神有关,与社会上一部分声音关于赖宁式壮举的争议与探讨有关,与书商趁机出版小陈生前事迹和遗著有关,与权威党刊《幕阜风纪》全文刊登《关于加强乡镇干部队伍管理状况的调查报告》有关。还与市井流传天妒英才的故事有关,那是一个长官设套算计部下的故事,李瞎子被认定为流言的始作俑者,很快就被城管队赶得不知所踪。
再后来,事情与麻镇依然有关。次年的一个下午,在麻镇政府门口,另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跳下面包车,意气风发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英雄摇篮,一只大黑狗窜出来吠着如血的残阳。
——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年轻人!
 
作者简介:叔兮伯兮,原名程文敏,生于一九八O年代中期,湖北阳新人,咸宁学院中文系毕业,2006年始在基层燃烧青春,西祠胡同著名文学讨论版“王小波门下走狗”二版主,2007年开始在《王小波门下走狗第五季》、《青年作家》、《芳草小说月刊》、《七零八落》等书刊发表小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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